第四章

仗劍懸壺

一代俠醫徐恆雄

出生在醫生世家,擁有當時桃園最大的醫院, 徐恆雄的本業不知羨煞多少人,但對他來說, 最快樂的還是和徒弟們在一起,因此, 即使當教練是個只有付出,無利可圖的「賠本生意」,他還是甘之如飴。

「很多人都想知道,為什麼我們可以拿下二十年的冠軍。」徐恆雄說。

二十年的歲月,雖不至有滄海桑田的變化,卻也少不了許多人事的變遷,不變的是,二十年來台灣區運動會的劍道冠軍隊伍始終是桃園縣代表隊,冠軍教練也始終是徐恆雄。

但嚴格說起來,這位蟬聯二十屆劍道冠軍的教練算是個「不務正業」的教練。徐恆雄的「本業」是醫生,教練算是他的「副業」,只是沒想到,他的副業經營得比本業還要積極,而且,這份副業並沒有讓他增加物質上的收入,反而為此付出更多的財力與精力。

籃球教練——第一個不務正業

事實上,劍道教練還不是徐恆雄的第一個「副業」,在他的教練生涯中,籃球教練才是真正「不務正業」的濫觴。身高將近一百八十公分的徐恆雄早年熱愛的是籃球運動,還曾經是桃園區運代表隊的選手,也打過甲組籃賽。直到進入中山牙醫專校就讀之後,才慢慢開始感受到籃球的不足之處——無法防身,因此下了功夫開始勤練劍道。

由中山牙醫專校畢業、服完兵役之後,徐恆雄又插班考上台北醫學院,創立劍道社,並邀請前總統李登輝的叔叔———範士八段李阿逢先生出任教練,為北醫劍道扎下了深厚的根基,時至今日,北醫依然是大專劍道中的佼佼者。

擁有兩個醫學士學位的徐恆雄會與劍道結下如此深厚的緣份並不令人意外,因為他的父親徐銀格醫生也是劍道界的頂尖人物,不僅擁有範士九段的功力(註:針對習劍者的程度檢定,可分為十段,超過五段以上,經考核可授與練士、教士及範士的稱號,範士為習劍者最高榮譽。),還是首屆劍道協會的理事長。虎父無犬子,從小耳濡目染之下,徐恆雄自然有更多的機會親近劍道這項運動。

由北醫畢業之後,徐恆雄留在台北中興醫院耳鼻喉科服務,當時,劍道和籃球都仍是他非常熱中的運動,只要一有空閒他會就到附近的學校去打球,也因此結識了附近社區一群愛打籃球的小朋友,請他當起教練,同時開始了徐恆雄的教練生涯。

當時,由徐恆雄的父親徐銀格所開設的銀格醫院是桃園地區最大的綜合醫院,在中興醫院服務沒多久,徐恆雄就奉父母之命,回到家中所開設的銀格醫院看診。回到桃園之後,最困擾徐恆雄的卻是———找不到人陪他打籃球。

剛好八德國中正準備成立劍道隊,徐恆雄的一些朋友也在八德國中教學生打劍,沒球可打的情況下,為了再替自己找個運動,他也到八德國中去教學生們打劍,當時雖是無心插柳,沒想到卻從此「沈溺」在劍道的教授裡樂此不疲,後來又成為青溪國中、成功工商的教練,為桃園地區訓練出一批又一批的「好小子」,轉眼已經過了二十幾個寒暑。

徐恆雄回憶起這段緣起,笑著說:「最早開始,只是為了下午要運動,不知道為什麼每個小孩子都這麼厲害,愈教愈厲害,出去比賽都是第一名。」

有教無類,因材施教

其實,並不是來拜師的孩子都很厲害,對徐恆雄來說,他從來不挑學生,只要願意來學的,他都收,「學生裡面,有的聰明、有的笨蛋,笨蛋也可以教到變成國手,那才有成就感。」一向幽默的徐恆雄連遣辭用字都教人不禁會心一笑。

因此,他的學生固然高矮胖瘦不拘,跑得快慢不重要,連「聰明」或是「笨蛋」也沒關係,只要有興趣都可以拜入門下,真正是有教無類。而這些孩子在他的調教之下,也都能達到一定的水準,當然,要到絕高的境界還是要看個人的素質和努力,像徐恆雄口中所說「笨蛋」型的孩子,並不是真的笨,只是反應比較差,或個性比較直,進攻的招式很容易被對手猜出來,本身若夠努力,還是可以成為國手級的選手,但要再往上突破卻是相當相難。即便如此,要在國內的劍道界占一席之地卻也不是什麼難事。

由於拿冠軍拿得太習慣,其他教練常常會問徐恆雄一個問題:「你們的孩子是不是每天都操個四次以上?」但徐恆雄的回答卻常常出乎這些教練的意料之外,徐恆雄說:「我們這群小鬼,每天就固定上學前和放學後的兩個時段在練,平常還是上他們的課,有時候小鬼還愛來不來的,哪有一天練四次。」

這個話聽在別的教練耳中,當然是不信,因為人家每天「照三餐」去練,還不過爾爾,以此類推,徐恆雄的「小鬼」一定是三餐外加一餐,每天至少操個四遍,才可能調教出這種不敗之軍。對此,徐恆雄卻也從不爭辯,他只是淡淡地說:「每個教練認真的方向不同。」有些教練很認真地訓練學生,徐恆雄的認真則是在於吸取新知,並思考如何教給學生。

徐恆雄的學生林豪敦就認為:「教練的頭腦很好,會注意到很細微的東西,不像別的教練在教時,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沒有什麼變化。同樣是劍道,他卻可以依你的身高、體重等特性,變出很多不同的方式來教你。」

對徐恆雄來說,每個學生的優缺點都不同,身材高的手長腳長,有體型上的優勢,兩人同時出劍,高個兒的劍自然比矮個兒先打到,「要如何讓高射砲打不到你?快速衝進裡面嘛!如此一來,高射砲就打不到你,反而是你打到他,靠近對方的身體,大個子的手腳便施展不開來了。」徐恆雄以他一向擅長的比喻方式,把高個子比喻成「高射砲」。

籃球與劍道

劍道與籃球這兩種徐恆雄最愛的運動,在同中有異、異中有同,有些原理可以相互引用,有些卻相去甚遠。在他看來,籃球是團體合作的運動,輸掉了比較容易相互推卸責任,而劍道是一個人的運動,所有勝敗成果都得自行負責。一上場,選手就得獨自處理所有狀況,會跑也好、會躲也好、會打也好,要利用自己的智慧把所學發揮出來,去面對問題、處理困境,這是一種瞬間判斷力的培養。就算這次失敗了,也要由失敗中檢討下次該怎麼改進,從中吸取經驗。

但深厚的籃球底子也對徐恆雄的劍理有不少啟發,像「高射砲」與「小個子」的對抗也是籃球場上時常可見的場面:當高個兒要蓋矮個兒火鍋時,矮個兒通常會拿著球由高個兒的肚子邊閃過,切入上籃。相似的狀況若是在劍道場上,拿的不是籃球,而是竹劍,「蓋火鍋的人就好像是拿了一把劍由頭砍下來的敵人,最好的應對方式就是由他的肚子旁邊閃出去,順便給他一刀。」徐恆雄一邊比劃著一邊說。

籃球過人、切入這些觀念,帶給徐恆雄許多新想法,「把這些觀念帶到劍道裡去應用,就是突破。」對徐恆雄來說,一個教練不僅要會打,也要會教,在教的過程中,更要動腦筋去想、去悟,能講出一套劍理,才會有說服力。

除了自己很會動腦筋去想、去悟之外,徐恆雄也很慶幸,在他不斷創新求變的背後,有父親徐銀格當他幕後的軍師,讓他沒有多走冤枉路。

但這種勇於突破的創新,卻讓他在劍道界被視為異端。原因很簡單,因為他的招數人家從來沒看過。

奇招而非賴皮招

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故善出奇者,無窮如天地,不竭如江河。
《孫子兵法.勢篇》

孫子兵法裡面提到領兵作戰的人,往往出奇才能致勝,早在看過孫子兵法之前,徐恆雄就已奉行這個「出奇致勝」的原則多時。他的弟子奇招一出,常常讓人傻眼———劍道裡哪有這一招?輸的一方當然不甘心,更不願承認自己是輸在人家的「出奇致勝」之下,因此常常把徐恆雄的招數稱作「賴皮招」。

「劍道講究的是堂堂正正,但我的招數通常是不堂不正,就變成奇,但我們台灣所謂堂堂正正的招數,卻只是人家的基本動作,就像喬登的扣籃,根本不是籃球中的正規動作,觀眾卻偏偏喜歡看他扣籃,還看得拍手叫好,也沒人說他的動作是錯的。」喜愛籃球的徐恆雄又把美國NBA籃球傳奇人物———飛人喬丹拿來作比喻。

事實上,像拖延戰術這種在籃球場上被堂而皇之、大用特用的戰術,在劍道「堂堂正正」的招牌下,許多劍道教練以前是連想都不曾想過的,看到徐恆雄用出來,自然免不了要給他封個「賴皮招」的名號。「劍道教練還不適應劍道規則裡面的漏洞。」徐恆雄說。

早期桃園的選手參賽時,還有一個令其他參賽隊伍大感迷惑的舉動,那就是除了場上的選手之外,其他站在場邊的選手竟然不時在一旁比手劃腳,這種在棒球場上才看得到的暗號怎麼會出現在劍道場上?

沒錯,這又是徐恆雄的創舉。因為在劍道的比賽進行中規定不得喧嘩,教練無法像籃球比賽時在場邊大吼大叫,因此他便創立了這套提示的方法,一開始比賽,所有徒子徒孫四面八方各自就定位,徐恆雄一個手勢出來,站在選手對面的「樁腳」就會負責把手勢比給場上的選手看。

想當然爾,此舉又引起了國內劍道界一陣雜音,不過慢慢的,大家也覺得這套提示方法挺管用的,跟進的人也愈來愈多。

其實,徐恆雄的一些奇招怪式,後來經由韓國代表隊來桃園的幾屆集訓錄影帶,以及日本、韓國選手在比賽對打中的招數來印證,大家才慢慢發現,日本、韓國的選手之所以可以在國際劍道界坐穩一、二名的寶座,是因為人家保留了許多不傳的「秘技」。有了印證之後,台灣劍道界才開始對徐恆雄心服口服。

有別於日本、韓國劍道界的不傳秘技,表面看起來冷冷的徐恆雄,骨子裡卻是一位很「雞婆」、而且毫無私心的教練,即使不是他的子弟兵,只要肯來向他求教,他一定會根據對方的身材、特質以及程度給予最完整的指導。徐恆雄的關門弟子陳堃耀半開玩笑地說:「我們在參加國手集訓時,看到教練指導別的選手反而比對我們還認真,有時候真的有點懷疑,這是我們的教練嗎?怎麼好像對別人比較好。」

善用《孫子兵法》

就像《孫子兵法》中提到的:「善出奇者,無窮如天地,不竭如江河。」徐恆雄腦袋裡的奇招也是「無窮如天地,不竭如江河。」因為他很能觸類旁通,奇招源源不絕地生出,自然也就不怕人家學。

有些人或許以為徐恆雄很會打籃球,劍道裡的奇招自然都是脫胎於籃球的原理,其實並不盡然,可供徐恆雄觸類旁通,「悟」出道理的事物相當多,不管是運動、醫學、各種書籍都能帶給他靈感,像《孫子兵法》中領軍作戰的道理,即使是用在兩人對峙的劍道場上,徐恆雄都能有一番體味。

夫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趨下,兵之形,避實而擊虛,水因地而制流,兵應敵而制勝。故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能因敵變化而取勝者,謂之神。
——《孫子兵法.虛實篇》

孫子以世間最弱的水來比喻兵形,一個將領能把軍隊帶到像水一樣,避開敵陣最強的地方,繞到最弱的點去攻擊,可以省下許多力氣,又可以因勢破敵,在《孫子兵法》中稱許這樣的將領是「用兵如神」。

在兩人對峙的戰場上,雖沒有千軍萬馬,但仍然可以運用相同的道理,在進攻時若遇到阻力,要像水一樣會轉,例如,本來要打對手的頭部,但對手頭部防守很嚴密打不到時,可以立刻轉移去攻擊腹部,只要有空隙就進攻,像水一般無孔不入的選手才是最厲害的。有時候則是假裝打對手的頭部,引誘他去擋而空出腹部,便可以趁虛而入,虛虛實實、實實虛虛是徐恆雄最令人摸不透的地方。

——昔之善戰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不可勝在己,可勝在敵。故善戰者,能為不可勝,不能使敵必可勝。故曰:勝可知而不可為。不可勝者,守也;可勝者,攻也;守則不足,攻則有餘。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善攻者動於九天之上,故能自保而全勝也。——《孫子兵法.軍形篇》

相反的,如果對手很強,沒有必勝的把握時,自己就要嚴密地防守,守得滴水不漏,讓對手在久攻之下失去耐心,心浮氣躁的情況下,反而容易露出空隙,一看到對手的空隙出現,再來猛攻,就有機會贏得勝利。得到這個勝利並不是因為自己比較強,而是對方露出空隙,所得到的機會。

因此,平常徐恆雄會要求徒弟要具備三心——求勝心、求平心、平常心。

一般運動員的求勝心都很強,卻忽略了求平心和平常心的培養,但人外有人,當對方實力太強,求勝而不可得時,「求平心」就很重要。不足以贏敵,至少可以固守,待對方久攻不下心浮氣躁時,贏的機率便大為增加,雖名為「求平」,反而讓勝利更為接近。

但如果敵我實力太過懸殊,連求平都不能時,那只好以平常心來看待輸贏,輸了回家檢討,再勤練,下次場上仍有拚輸贏的機會。

診間內藏圖書館

在《孫子兵法》中得到許多劍理上的印證,讓徐恆雄對千年前的孫子大感佩服,一口氣買了五、六種不同版本的《孫子兵法》回家研究。事實上,一走入徐恆雄的私人診療室會發現,幾乎有「半壁江山」是不屬於醫療用品,反而堆滿了文件、書籍、錄影帶,而且大部分都是劍道相關的資料,在書堆中找一找,還可以發現日文的劍道書籍。但徐恆雄其實不懂日文,他是藉由到處請教懂日文的人和對照書中的圖,來了解書裡所講的內容。

至於一卷卷的錄影帶,大多是國內外劍道比賽的錄影帶,而徒子徒孫多的好處,就是可以「捉公差」的人也多,徐恆雄會輪流捉學生來看錄影帶,一卷兩個小時,看完要針對每一卷帶子寫報告,再由徐恆雄作最後匯總整理,「學生都被我捉到怕!」徐恆雄說,學生輪著來看都看到怕,錄影帶之多便可想而知。

由於資料實在太多,徐恆雄最大的困擾就是資料多到不知道該怎麼整理。為什麼要蒐集這麼多資料?徐恆雄說:「劍道的競爭並不亞於電腦的競爭,不蒐集最新的資料怎麼知道人家的發展?又怎麼拚得過人家?」已屆耳順之年,徐恆雄仍然鬥志十足。

會累積這麼多資料,其實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徐恆雄習慣每一種書都會買個兩、三本,因為三不五時就會有學生要寫論文、交報告。學生寫報告要蒐集資料,第一個想到的不是上圖書館找,而是到教練家找,因為教練家的資料一定比圖書館豐富,為了預防這個借走了,下一個沒得借,徐恆雄因此養成了「有備無患」的習慣。

他也自我解嘲說:「我實在很像圖書館管理員。像比賽得獎的獎狀,每得一次獎,我就會把獎狀影印好分給大家,不過,沒用!過沒多久,一個個小鬼又回來問:『教練,我們去年打冠軍的獎狀借我影印好不好?』『要做什麼?』『學校有獎學金可以申請!』聽到獎學金,又不能不給。」在徐恆雄的倉庫裡,二十多年來的獎狀都還保留得好好的,就怕哪一天不知道又有哪個小鬼要回來「翻舊帳」。

因為劍道,多出一群孩子

就像天下的父母一樣,徐恆雄雖然嘴上埋怨徒弟不會打理自己的事情,但只要他們有需要,徐恆雄絕不會讓他們空手而歸。至今仍然單身的他,原本可以享享清福,不料卻因為劍道,多出了一大群孩子。

而提到與徐恆雄的相處,徒弟們的第一個想法也是:「亦師亦父。」這個體會,在「大師兄」邱垂夕身上尤其深刻。

徐恆雄剛到八德國中教劍道的時候,剛好劍道隊少一個人,他便問是否有曾經學過,後來沒來的學生,這樣訓練起來會比較快。果真有這樣一個人選,這個人便是邱垂夕。當時已經國二的邱垂夕雖然曾經加入劍道隊,但沒多久就因為家裡反對而退出,不過他仍然是田徑隊的選手,於是徐恆雄特地跑去看邱垂夕練田徑,看完後覺得這個小孩子體形很好,很適合練劍,於是找他談。

原來,年輕時的邱垂夕比較好動,平常打架是免不了的,家人覺得再讓他去練劍,打打殺殺的更是火上加油,所以不想讓他繼續練劍,徐恆雄了解狀況之後,便答應去找邱垂夕的父母談。果真,第二天徐恆雄便去拜訪邱垂夕的父母,還保證絕不會讓孩子變壞,若孩子變壞就找他負責。在徐恆雄的「背書保證」下,邱垂夕也因此順利進入劍道隊,還順便住到徐恆雄家中,以便「就近看管」。

進到劍道隊之後,練不到一年,邱垂夕就拿下了全國冠軍。務農為生的邱家並不是大富人家,但邱媽媽卻特地花了一萬六千元,從日本買一套防護套回來送給兒子作為獎勵。邱垂夕還記得,那套防護套就放在四合院的客廳中,他回來一看到真是高興極了。短短一年不到,由反對轉為支持,最主要還是因為邱垂夕不僅沒有變壞,更拿回相當優秀的比賽成績。

單槍匹馬夜阻惡鬥

而令邱垂夕印象最深刻的事,是有一次學長被人家欺負,為了替學長討回公道,大夥跟對方約好當天晚上要在桃園體育場打群架。

當時邱垂夕是和幾個隊友一起住在徐恆雄家,晚上徐恆雄都會上來看看這些小鬼有沒有在讀書。結果,那天晚上徐恆雄上來一看,怎麼邱垂夕不見了?雖然其他人不敢說實話,但善於察言觀色的徐恆雄一看就覺得有問題,一再逼問下,終於問出打架地點。

單槍匹馬的徐恆雄,騎著當時最時髦的偉士牌機車,立刻趕到體育場,趕到時,兩方人馬還尚未聚齊,徐恆雄找到了邱垂夕,當場就開罵,帶回家繼續罵,後來邱垂夕還因此被教練禁足了好長一段時間,想出門一律得報備,超過一個小時絕對不准,直到表現良好才解禁。

國中畢業後,邱垂夕希望就讀成功工商繼續打劍,但家人卻希望他讀其他學校,這次又是徐恆雄出馬,親自去跟邱家二老協調,告訴他們走體育的路一樣可以順利升學,再一次拍胸脯保證,才讓邱垂夕留在成功工商。後來邱垂夕順利考上台北體專,總算沒有讓師父丟臉,而即使北上讀書,每次假日回桃園,邱垂夕都會先到教練家報到,連邱媽媽都覺得:「奇怪,到底哪個才是你的家呀!」

等到邱垂夕順利畢業,服完兵役快退伍時,徐恆雄又開始忙著幫邱垂夕張羅工作,他帶著邱垂夕去找當時的桃園縣長徐鴻志,跟徐鴻志說:「縣長,我們這個縣代表隊的選手快退伍了,沒有工作怎麼辦?」徐鴻志當場胸脯一拍,說包在他身上。等退伍之後,徐恆雄又帶著邱垂夕去找徐鴻志,徐鴻志拿出所有代課老師的缺額名冊說:「所有的缺都在這裡,隨你挑一個吧!」

於是邱垂夕一退伍得到的第一個工作便是代課老師,但徐恆雄還是認為,代課並不是長久之計,一再鼓勵邱垂夕要考到正式的老師。一度邱垂夕有點灰心,還想乾脆回家養雞算了,但徐恆雄一再鼓勵他,甚至到處找朋友幫忙,希望可以想辦法讓邱垂夕這些徒弟先進大學取得文憑,後來,有個機會可以到菲律賓去讀教育碩士,邱垂夕便和其他幾位師弟一同到菲律賓去進修,才總算了了徐恆雄一樁牽掛。

現任桃園成功工商體育組長,多次當選國家劍道代表隊選手,還獲選一九九九年桃園縣優秀青年的邱垂夕說:「若不是遇到徐教練,或許我一生的路都將完全改變。」

教練以情義服人

就是這種把徒弟當成自己小孩來關心的情義,讓所有弟子都對徐恆雄心服口服。

關門弟子陳堃耀過去在學校時也是令老師頭痛的「風雲人物」,陳堃耀說:「以前在學校做了壞事,去練習的時候『皮就要蹦緊一點』,因為教練會『偷打』。」平常訓練時都是點到為止,若那一天做了壞事,教練也不罵人,但上場練習時就完了,絕對是一陣猛K,「我以前很trouble,常常受到教練『好好的照顧』,」陳耀有點不好意思地說,但絲毫沒有怨懟之意,「被他打得很痛,但心裡卻沒有什麼怨言,反而是我爸打我可能反應就會很大。」

被老爸打會有反應,被教練打卻沒什麼怨言?「因為他蠻能讓人家心服口服的,而且教練真的很有情有義!」陳堃耀舉例說,運動員的舞台就是比賽場,日復一日的苦練全是為了在比賽場上一顯身手,但很多教練只讓打得好的選手上場,其他選手完全沒有舞台。而徐恆雄不只讓打得好的選手上場,平常很努力的選手,看在眼裡,他都知道,也會盡量找機會讓他們上場。

事實上,徐恆雄很疼他口中的「小鬼」,平常根本捨不得打他們,除非是實在講不聽,不得已才會動到棍子。不過,一惹到徐恆雄動棍子,那可有得苦頭吃了,身為劍道高手,徐恆雄下棍自然也用上劍道裡的「上乘武功」———在棍子打下去接觸到肉的瞬間拉上來,就好像橡皮筋的原理一樣,被打的人會由皮痛入肉裡,卻完全不傷筋骨。

而他打人的原則是,第一、二、三次犯錯都原諒你,給三次改過的機會,但若連犯四次,就要連前面的一起打。最令學生害怕的是,教練的記性非常好,就算有一堆徒弟,也絕不會忘記你到底欠了他幾次。

學生倒是都很聰明,知道教練生氣的底線,在教練動棍子之前就會乖乖地收斂。只不過有一次,小鬼實在鬧得太不像話,讓徐恆雄氣得「大開殺戒」——人人有份。

在那個打撞球就是壞孩子的年代,不知為什麼,很多小孩就是喜歡往撞球間跑。有一次下了課,原本該練習的,不料大夥兒竟然把書包往劍道館一放,就通通跑去打撞球了。

結果那天剛好邱垂夕陪著徐恆雄去看學弟練習,到了劍道館一看,書包都在,人全不見了。兩個人於是把所有書包收一收帶回徐恆雄的診所等著。一直等到七點,一群小蘿蔔頭一個個在門口探頭探腦,只看到大師兄在,沒看到教練,這才壯著膽子進來問大師兄:「有沒有看到我們的書包?」沒想到教練早就準備好棍子準備伺候這群頑童,要書包可以———得排隊打完屁股才能領。

獨門「碎碎唸」絕招

比邱垂夕小了四、五屆的林豪敦,當時也是排隊等著領書包和挨棍子的成員之一,在他的記憶中,就只被教練打過那麼一次。其實,徐恆雄平常根本不用動棍子,他還有個更好的絕招來治這群搗蛋鬼,那就是——碎碎唸。

提起師父「碎碎唸」的功夫,從大師兄邱垂夕到林豪敦以至小師弟陳堃耀,無不流露出「五體投地」的佩服神態,林豪敦說:「教練光用唸的,大家就怕死了,哪需要打!」

徐恆雄非常會講道理,還會用各種比喻來對學生「曉以大義」,通常一番長篇大論下來,最短三個鐘頭是跑不掉的,因此,學生只要接到他的電話說:「你今天來我家一趟。」就知道,這下恐怕又是做了什麼錯事,要去聆聽師父「唸經」了。

最長的一次是從晚上七點一直唸到凌晨兩點多,一群小蘿蔔頭,一個接著一個唸,記性奇佳的徐恆雄腦袋裡就像裝了一台錄影機一樣,每個學生從「盤古開天」以來所有做錯的事通通記憶如新,平常他也不太說,就等開唸時,一起拿出來講。除了輪著被罵的「主角」之外,其他陪聽的也不可以打瞌睡,因為徐恆雄會不時點名問道:「你說,我說的有沒有理?」

雖然徒弟都很怕師父的「碎碎唸神功」,但他們不知,這也是徐恆雄為了教導他們,由歌仔戲上所「悟」出來的方法。

原來,以前徐恆雄家附近常常有歌仔戲團拿著麥克風在演野台戲,每天被「魔音穿腦」的徐恆雄雖然覺得很討厭,沒想到久而久之,他竟然發現自己也對歌仔戲的戲曲朗朗上口,於是他決定把這個方法用在學生身上,徐恆雄笑著說:「唸到讓你討厭,就記起來了!」

因此,他連上課教學生也用這一招,唸到學生都知道他要講什麼,最後,只要他一張口:「呀~」的一聲,學生就會自動說:「教練,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了,我的腳抬得不夠高。」徐恆雄緊盯著問:「不夠高會怎麼樣?」「會跳不高」。

「所以我教的學生也都很會當教練!」徐恆雄得意地說。

用醫學院制度訓練徒弟

徐恆雄的徒弟眾多,若每個都要親自指導,再有十個徐恆雄也忙不過來,因此,他把醫學院那套制度也搬來用在訓練徒弟身上。

第一年進來的徒弟先學一樣專長,就好比婦產科醫生,第一年專攻接生一樣,練了一年,再加上徐恆雄在旁邊碎碎唸唸了一年,徒弟還能不熟嗎?等下一批徒弟進來之後,學長記憶猶新,教起學弟當然遊刃有餘。漸漸地,徐恆雄的一身武藝就這樣很有系統地由徒弟分別傳授。

分別傳授之後,還要一起討論,像學弟的動作作不好,到底是學長教錯了?還是學弟不用心?都可以在小組會議中來研究,徐恆雄說:「我們小鬼的好處是,不管什麼對不對,大家都可以一起討論。」最後作出判決的當然還是自比為「主任醫生」的徐恆雄,所有徒弟教不好的疑難雜症通通都由他這位主任醫生來親自下刀。

「難教不是選手不好,是學生不適合你教!」徐恆雄說,有些人教學弟怎麼教都教不好,就埋怨學弟難教,但其實問題可能在於教的人沒有發掘問題。他舉例說,像腰挺不直,可能是手指握劍的方式不對所造成的,但有些人只看得到姿態不對,拚命去調整手臂、腰,結果愈調愈糟,因為沒有修正到真正的問題點。「這就是為什麼我是主任醫生,他們只能當住院醫生、總醫生啦!」徐恆雄笑著說。

在徐恆雄的小組會議中,還有個名為「專題演講」的單元,就是開出一個主題,一人講一招,例如,「頭部該怎麼打?」這樣一個大題目,要所有人輪流講出各種不同的方法,可以拆解到很細步的動作,但別人講過的就不准再講,講得有道理的便列入資料庫,沒有道理的便得重講。這個方法的好處是,一來因為別人講過不能重複,所以要努力去記別人講過的東西,二來自己還要想出新的招數,不然就沒得講了,這個方法既可以讓學生記住招式,又可以訓練他們的思考能力。

亦師亦父,若兄若友

不管是「主任醫生」或是「教練」,一般給人的印象總是既嚴格且嚴肅的,但這個刻板印象在徐恆雄身上卻得作一點調整,對徐恆雄的學生來說,徐恆雄對他們的照顧雖然是「亦師亦父」,但平常的相處卻是「若兄若友」。

在劍道的訓練上,徐恆雄的要求很嚴格,一個小動作不對,他都會要求重來,但他並不會用太強硬的方式去要求,而是用比較輕鬆或幽默的方式來讓學生自己體會。例如在進行碰撞的動作時,他若覺得不行,會故意把學生撞倒,然後很開心地說:「哈,你被我撞倒了。」

雖然幽默,卻不失威嚴,陳堃耀形容自己的師父:「從來沒有看過一個教練像他這樣,平常可以玩在一起,帶起隊來還是很有威嚴,讓人很信任他。」

邱垂夕也說,和徐教練一點隔閡都沒有,不管是好的壞的都會跟他講,像他剛退伍去學校教書時,因為太年輕了,還被別的老師當成工友叫去倒茶,連學生來拿垃圾袋,看到他都跟他講:「胖叔叔,可不可跟你拿一個垃圾袋?」這些趣事,邱垂夕都一五一十講給徐恆雄聽,聽得徐恆雄哈哈大笑。

有徒弟的人生是彩色的

事實上,有這些徒弟也讓徐恆雄的人生增添了許多色彩。

對於自己的「正業」,徐恆雄形容自己就好比張學良,被關在醫院裡,一關三十幾年。會這樣比喻是因為一早起床,就是坐在小小的診療室裡看病,看的全是老的、病的、死氣沈沈的,唯一的活動時間就是下午到劍道館教孩子打劍。對徐恆雄來說,那個生氣盎然的地方是個完全不一樣的世界,非常吸引他。

由於平常都被「關」在醫院裡,很少出門,徐恆雄連桃園都不太熟,後來當了劍道教練之後,出門都有保鑣(學生)護駕,很是神氣。有一次到台北,剛好車子壞了,只好坐計程車,一上車教練坐前面,幾個保鑣坐後面,車行不久,徐恆雄就聽到「滴~滴~」的聲響,響了好幾次,他終於忍不住發問了:「到底是誰的B.B.Call?為什麼一直叫?」當場看到司機以奇怪的眼神望著他,後面的小鬼一個個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後來才知道,「滴~滴~」的響聲是計程車跳錶計費的聲音。

徐恆雄感慨道:「出門就成了生活白痴。」出生在醫生世家,擁有當時桃園最大的醫院,徐恆雄的本業不知羨煞多少人,但對他來說,最快樂的還是和徒弟在一起,因此,即使當教練是個只有付出,無利可圖的「賠本生意」,他還是甘之如飴。

出動救護車載運學生

在劍道隊成立的前幾年,學校的經費不夠,學生要到外地比賽都是由徐恆雄開著家裡的救護車,一路南征北討,連假日出遊也是大夥擠著一輛救護車上山下海行遍台灣。有一次徐恆雄心血來潮,到學校去找邱垂夕,結果找不到人,才發現原來這些孩子早上練習完了有時會翹課跑回宿舍睡覺,從此之後,銀格醫院的救護車每天又多了幾趟行程。

早上七點多練習完之後,徐恆雄就開著救護車押送學生去上課,要親眼看他們進了學校大門才算數,下午再到學校接人回去練習,讓學生沒有機會蹺課。等晚上練完劍,徐恆雄再用救護車載著滿車的學生沿路放人。
後來學生更多了,連裝備都不夠用時,徐恆雄又想出了一個DIY方法,自己做竹劍、劍帽和護具。假日時,徐恆雄便開著車,載學生去撿破皮鞋回來裁製劍帽,還去撿廢輪胎作護具,解決學校裝備不足的困境。

而平常即使沒有活動,徐恆雄家擠上二、三十個學生也是司空見慣的事。這些徒弟一到教練家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樣,冰箱自己開,有吃有喝好不快樂。至今沒有結婚的徐恆雄和母親住在一起,學生都稱她「先生媽(台語發音)」,「先生媽」也很疼這些學生,像邱垂夕這幾個住過教練家的學生,只要太久沒出現,她就會開始唸:「怎麼這麼久都沒有來?」

不過,兒子老不結婚這件事頗讓老媽操心,有一次徐恆雄帶著學生去日本作「體育外交」,先生媽也跟著去,一到日本才知道,先生媽早就安排好一個日本華僑要和徐恆雄相親。逃也逃不掉,徐恆雄只好叫保鑣在外面看著,伺機進來救他。結果這群保鑣只懂得上劍道場砍人,不懂得怎麼救人,只會在外面乾瞪眼,不到半個小時,徐恆雄自己逃了出來,口裡還嚷嚷著:「我不行了,我們去逛街吧!」平常足智多謀的徐恆雄,遇到先生媽的殺手,也只能逃之夭夭。

帶徒弟周遊列國

一談到出國,徐恆雄不禁大歎自己的徒弟真是好命!一、二十年前台灣還沒開放觀光的年代,這些十幾歲的孩子就跑遍了世界各國。最主要是他們的成績好,政府有一筆「體育外交」的經費,可以補貼一半的出國費用。

最早的時候,這些孩子有的連台北都沒去過,出國前一天下了場大雨,有個學生還很緊張打電話來問徐恆雄:「教練,下大雨耶,明天飛機不會取消吧?」還有學生到了日本華克山莊,一進房間又急忙跑出來,跟徐恆雄說:「教練,房間有人耶!」原來是房間太大,遠遠看見鏡子裡的自己被嚇了一跳。

提起帶孩子出國的新鮮事,徐恆雄一天一夜也講不完。「到後來,我們的小鬼出國出到很臭屁!」徐恆雄說,有一次到了新加坡,竟然一上遊覽車,導遊還講不到三句話全車已經睡了一大半,導遊一看都傻了眼,人家出國都是很興奮地東張西望,哪有這種團,一上車就倒頭大睡?後來徐恆雄告訴導遊:「你講你的沒關係,他們有些來新加坡都第三次了,沒來過的想聽就聽,想睡的就給他們睡。」

雖然出國出到很臭屁,但政府的這項美意對孩子來說,還是一項很鼓舞人心的德政,除了感謝政府,徐恆雄更希望政府能多照顧運動員的長期生活,為他們創造更多就業機會,對於提升國內運動風氣才有實質的幫助,畢竟生活還是最現實的問題。

從以前到現在,徐恆雄始終為了徒弟的「錢途」在操心,以前是擔心學生拿不出另一半出國的費用,除了先借給學生,讓他們有錢再慢慢還之外,他也會想辦法幫學生籌旅費,像到日本,就可以順便帶些電器用品回來轉賣,補貼一點旅費。

即使現在,徒弟都長大了,他還是時時為他們設想,像每年十一月全民運動會結束後,分散各地的師兄弟習慣上都會齊聚一堂,話一話家常,邱垂夕說:「最近的一次,光來的就開了十五桌!」。而原本聚會都是由徒弟出錢請師父,到了後來,徐恆雄捨不得徒弟出錢,又搶著把錢付了,這下子讓大家好生為難,要辦聚會,又怕師父破費太多,因此,這兩年的「師徒大會」反而停辦了。

最好的精神支柱

儘管師徒大會停辦,但徐恆雄在大家心中的份量始終沒有改變。從青少年的叛逆期到成家立業,這些徒弟的成長歷程,一路走來始終有徐恆雄在背後作為支柱的力量,就像當年徐銀格之於徐恆雄一般,陳堃耀認為在教練身邊時:「不管做什麼事,只要他在身邊,就會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對邱垂夕來說,亦是如此,他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九八八年在漢城所舉行的世界盃。徐恆雄並沒有擔任教練的職務,那次的比賽可以和跟他一點關係也沒有,但是為了這群子弟兵,徐恆雄自掏腰包,一同跟去看比賽。比賽前徐恆雄還鼓勵徒弟說:「你們是台灣最強的隊伍,要發揮一定的水準。」

最後一場比賽是爭奪第三名,前兩個上場的選手都贏了,第三個上場的是邱垂夕,只要他一贏,第三名就到手了,因此指導教練給了邱垂夕一個指令———一定要贏。沒想到這個一定要贏的指令反而讓邱垂夕壓力大增,一上場居然不知道該怎麼辦。

當時徐恆雄坐在看台正後方大約一百公尺的地方觀戰,邱垂夕知道徐恆雄在那裡,故意引導對方轉過來,讓自己面對著徐恆雄,希望可以得到一些指令。一個在場上,一個在看台,兩人對看了大約一分鐘之久,但那次徐恆雄並沒有給邱垂夕任何指令,中華隊也因此錯過了拿到第三名的機會。

後來,徐恆雄告訴邱垂夕:「我知道你在看我,但我不是帶隊的教練,實在不能越權給你任何指令。」但在邱垂夕心中,即使不是帶隊教練,徐恆雄還是他最大的支柱。

師徒情誼深不可破

還有一次,是由徐恆雄帶隊到加拿大參加世界盃,最後一場比賽又是季軍爭奪戰。比賽進行時,徐恆雄緊張得坐不住,世界盃不比在國內的比賽,有子弟兵可以到處「佈樁」打暗號,而且,場上的選手若面臨真正的高手時,要分心看暗號是很容易受到突襲的。

因此徐恆雄乾脆來個「場邊指導」,這種籃球場上常常發生的場面,和劍道比賽所要求的「靜悄悄」大相逕庭,徐恆雄也因此被判了犯規。但場上的比賽時時都可能出現千鈞一髮勝負立決的狀況,徐恆雄忽然心生一計,告訴場邊前去當啦啦隊的僑胞,由他下達指令,再請啦啦隊用台語喊給場上的選手聽,這下一來,裁判再怎麼精明,也不知道這群啦啦隊在「嘰哩呱啦」亂叫一通中其實是暗藏玄機。

最後在大家的「通力合作」下,當中華隊終於贏得比賽時,所有選手、啦啦隊通通圍住徐恆雄哭了起來,「他嘴巴一邊唸著:『你們不要這樣……』,一邊自己也拿著毛巾擦眼淚。」大師兄邱垂夕回憶起當年的畫面,眼裡仍有深深的感動,師徒之間的情誼,就是在這種真情流露中,一次又一次深植,終至不可破。

隨著歲月的流逝,當年的「小鬼」現在各自頭上也都有一片天,在自己的領域裡奮鬥打拚,徐恆雄見到他們還是不免要關心地問一聲:「你現在做得怎麼樣?講給我聽聽看。」聽到學生講得有道理,他便會欣慰地加上一句:「嗯!對,這樣才像我的學生。」

教練.藝術.生活大玩家

徐恆雄總希望學生做事要像他一樣,而他自己也是個非常全方位的教練,不光是劍道,連生活的瑣事他都要教學生。

徐恆雄記得有一次他們又拿下冠軍,蒙桃園縣長和議長召見,與賽的選手一個個點名介紹出列,當時林豪敦也是選手之一,「他出列的時候不像人家是昂首闊步出來,而是先把頭探出來晃一晃,看一下,再跑出來,真的好像野兔一樣。」事隔多年,徐恆雄講起這段小插曲仍然忍不住拍腿大笑了起來。事後,徐恆雄免不了又要跟徒弟「講解」一下,見到「大官」的時候該怎麼出列。

平常在比賽場上見到徐恆雄,總是光鮮亮麗,穿著最時髦的西裝,戴墨鏡,頭髮梳得光光亮亮,一副士紳名流的氣派,和別的教練完全不一樣。但私底下的他卻恰好相反,是個非常不拘小節的人。

陳堃耀形容第一次去劍道館看到教練時,根本不知道這個人就是教練,只覺得奇怪,怎麼有個流浪漢,穿著一條破破舊舊的牛仔褲,戴著一副黑色粗框的眼鏡,腳上一雙夾腳的拖鞋,叭啦叭啦走過來。後來才知道這位看起來很像「流浪漢」的人竟然就是教練。

而且日子久了,更發現這個教練不只會打劍,幾乎什麼都會,可說是個鬼才。
和一般養尊處優的醫生不一樣,徐恆雄很會修理東西,連修水管都是自己來。他也和傳統「遠庖廚」的男人不同,他很喜歡自己作菜,更喜歡叫學生來共襄盛舉———一起當白老鼠,因為有許多菜都是他不按牌理出牌下的產物。許多人玩攝影,徐恆雄也玩攝影,但人家只是玩玩,他玩到連相片都自己洗,還得過獎。颱風天過後,徐恆雄最忙,因為他要趕到海邊去撿飄流木。

有這麼天才的教練,難怪學生跟著他玩得不亦樂乎。其實,學生跟著他不只是好玩,更從中體會到許多生活的智慧。

像有陣子徐恆雄迷上養孔雀魚,一般人養魚都去水族館買飼料,但他可不!他帶著學生,找到有紅蟲的溝渠,用長柄杓子去挖出一坨坨有紅蟲的泥回來。大家都在想,紅蟲躲在泥中,要怎麼洗出來呢?結果,只見徐恆雄放了張網子在泥上便置之不理了,隔天一看,紅蟲在泥中不能呼吸,得爬出來才能吸吸,一爬出來全部都盤在網子上,完全不用費功夫去過濾,孔雀魚就有新鮮營養的紅蟲吃了。也因此,別人養孔雀魚是愈養愈少,徐恆雄家的孔雀魚愈養繁殖愈多。

陳堃耀說:「以前只是喜歡跟著他玩,後來愈來愈長大,才深深覺得他的智慧很深。」也難怪徐恆雄會希望學生做事要像他一樣,不管是什麼事,都要做到最好。

升格為師公

二十幾年來,帶著孩子南征北討,到世界各國去作體育外交「宣揚國威」,轉眼間大師兄邱垂夕都已經由血氣方剛的小鬼,步入四十不惑之年,徐恆雄也由師父升格成了師公、師祖,「光孫字輩就有四、五百人,走到哪裡都有人喊師公,平常徒弟忙的時候幫他們顧孫,指導一下。」徐恆雄說。

提起當師父和當師公的差別,邱垂夕和林豪敦這些早期入門的弟子都大歎現在的學生真是好命多了,因為「阿公總是比較疼孫子」。有時候集訓太辛苦,徒孫還會打電話跟師公求救,請師公去「關說」,師公就會幫著徒孫求情。這可讓當年領教過嚴師風範的邱垂夕有點不平衡了:「我們以前管得很嚴的,這個不行,那個也不行,而且哪有什麼討價還價的,課表怎麼開就怎麼上。」

「時代不同了嘛!」自詡跟年輕人沒有代溝的徐恆雄總會以這句話來為自己的「偏心」辯駁一下。

不過,有時徒孫太皮了,還是得遭殃。有一次,有個徒孫調皮、講不聽,徐恆雄就告訴徒弟說:「你的學生不聽我的話。」結果,徒弟一聽,師父都開口了,那肯定是犯了什麼滔天大罪,二話不說,先捉來打五大板再回報師父,結果徐恆雄一聽,又心疼起徒孫來了,埋怨徒弟:「打太多了,其實沒有這麼嚴重啦!」

就像天下的阿公一樣,此後徒孫只要不乖,徐恆雄也不用動氣,只要恐嚇一下他們:「你們再不聽話,就跟你們教練講哦!」保證管用。

劍道即是人道

「劍道即是人道,劍道即是生活」這句話是練劍者所追求的境界,對徐恆雄來說,由師父變成師公,調教出好幾百個學生,參加過的大、小比賽更是數不清,在劍道中,他也看到許多人性的運作。

像有些學生贏了之後就會很臭屁,往往人家一苦練,就被超越了,完全不用跟他講什麼「勝不驕、敗不餒」的道理,在幾場比賽的輸贏中,學生便能自行體會出來。

另外,每個人的個性都不一樣,因此,每個選手出手的動機,打的方式都也不一樣,在與不同對手的對陣中,必須去思考對應之道,等於是把社會百態濃縮到劍道館,讓學生提早去體會社會上不同形態對手的競爭。

有趣的是,在徐恆雄的觀察中,的確常常會有劍如其人的現象,像劍道中有所謂「先之先」、「後之先」以及「先先之先」三種攻擊方式。

「先之先」是趁對方沒有攻擊準備時展開攻勢,迫使對方採取守勢,再由對方的防守中找出有效攻擊的機會。「後之先」則相反,是自己採守勢,由對方的攻擊中找出反擊的機會,採用這種方式者,是在學會了所有的攻擊招式之後,自然能應付對方的攻擊並加以反擊。

而「先先之先」是最高境界,簡單來說,就是後發先至,當自己對對方的一切動作已經了然於胸時,便能在對方發動攻擊的一瞬間加以反擊。

方法本身並無好壞的差別,端視出招人的心態。像擅長運用後之先的人,以正面的角度來看,這個人是謀定而後動,靜觀其變,但運用到負面的方向,就成了卑鄙之人,老是躲在暗處,伺機而動。徐恆雄舉了個劍道界的人作為例子,此公為了角逐某職位,列席推薦的會議之中,掌握與會者所推薦的對象,知道對方的背景不如自己之後,便私下運作,最後果真取得該職位。有趣的是,此公所擅長的進攻方式正是「後之先」,與其「躲在暗處,伺機而動」的形象真是不謀而合。

不僅鬥力,更是鬥智

因此,劍道場上的每一場比賽不僅是鬥力,更是鬥智。

像「先先之先」說起來很簡單,但當兩個選手動作幾乎一樣快的時候,又如何能後發而先至呢?受到林豪敦的影響,弟弟林豪駿也是劍道高手,他補充道:「先先之先就像釣魚一樣,是以己身為餌去引出對方的攻擊,既然為餌,就已經對對方可能的反應完全了然於胸,在對方出手的瞬間反擊,以劍理來說這叫做鏡射,自己的心只是一面鏡子,完全反映出對手的動作及破綻。這種說法或許太玄,比較科學一點的說法,其實就是將基本的攻擊練到變成反射動作,只要對手攻擊時就一定會有破綻出現,在這一瞬間能夠無意識地自然出擊便是了。」

以身誘敵當然也有風險,如果敵人沒有上當,或者是假裝被騙,反過來誘你時,這便是心理上的爭鬥,要能察覺真假,得要看雙方的功力高低了。

林豪駿開玩笑地說:「所以,我們常說,其實劍道和猜拳一樣,有效的打擊部位只有四個,就是去猜對方的心思,在他的習慣動作及眼神中,去找出他要出什麼招式,然後加以反擊,當然速度很重要,但是人的速度總是有極限的,速度相同時,就是看誰的出手時間抓得好,所以,這是比『奸』的啦!」

上乘的劍道不只是以力相鬥,更是智慧與心靈的角力,唯有如止水般平靜的心靈,才能映射出一切外來的動作,只有深邃的智慧,才能在剎那間做出正確的回應。因此,在劍道場上相當重視心靈的鍛鍊,而且劍道是少數年長者還可以和年輕選手一決高下的運動,因為年輕人有體力的優勢,年長者有智慧與心靈的修練,兩相對決,勝負還在未定之數。

心靈的鍛鍊

練劍的人到了劍道館就得把館外一切煩惱的事情丟掉,專心應付對手,由深入到專注到忘我,最後的放下就是一種心靈的修練,佛家所說的「放下」,也是劍道所強調的重點,當一個選手心中充滿雜念時,哪裡有空間可以來放應付對手的招式?更別提要反映對手的動作了。

其實不只劍道,人生的道路也是如此,無法放下的結果,只是鎮日帶著滿滿的心,去處理事情,最後沒有一件事可以做好,都是因為心太滿,再也塞放不進去。學習放下,不是丟掉,而是取得完整。

此外,徐恆雄所談的三心———求勝、求平,以及平常心,也都是強調心靈的修練功夫。林豪駿說:「尤其是平常心,看來消極,但事實上平常心是一切自信的來源,因為對一切皆以平常看待,沒有什麼可以引起心中的驚懼疑惑,那就是自信了。」有了充分的自信,日常的行為處世自然而然會散發出一種從容的氣度,臨陣對敵時,這股氣度就顯而外,成為霸氣。

因此,據徐恆雄的觀察,練劍的孩子練到後來,不管是表情、神態、氣色,甚至走路的樣子都是非常氣宇軒昂、沈著穩重的,「因為有高深的武術修練,所以才有沈著的態度,許多事情可以化危機為轉機。」徐恆雄說,他自己就曾經遇過這種「危機」。

有一次,幾個來意不明的傢伙想找徐恆雄麻煩,結果雙方一陣對看之後,懾於徐恆雄的氣勢,對方竟然就跑了,不過也還好對方跑得快,否則以徐恆雄的身手,幾個小毛頭可能還沒搞清楚狀況就已經躺在地上了。

邱垂夕也認為,練劍帶給自己的好處是———自信心和處理事情的判斷力比較強———這些都是由日常的訓練、比賽對陣中一點一滴累積而來,不是光憑嘴巴講「你要有自信,做事要經過大腦判斷」就可以達到的。

劍心——修練最高境界

而對徐恆雄來說,幾十年「刀光劍影」的日子,他卻覺得自己反而愈老修養愈好。事實上,劍道的修練到了最高境界,所重視的並不是打打殺殺,而是悲憫的胸懷,這即是所謂的「劍心」,說起來很玄,但發生在日本劍道界的一個小故事或許可以讓劍心的意義更為明白。

從前日本有一個劍聖,收了三個徒弟。有一天,老劍聖想要退隱了,便希望選個徒弟來傳衣缽,於是他想出一個方法來測驗他的徒弟。

他找來一匹馬放在門口,問徒弟要如何進到屋內?大弟子走到馬前,一刀把馬首斬了,刀不沾血踏著屍體進去了。第二個弟子走到馬前,一刀把馬分為左右兩半,一樣是刀不沾血也走進去了,最後一個徒弟走到馬前停了一下,然後就走開了,他繞到後門,也進了屋子。故事的結局應該很容易猜——小徒弟最後得到了師父的衣缽。

這就是劍心——愈強的人愈要憐憫。

但對十幾歲的青少年來說,要由劍道中體悟這麼多心靈的修練並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就徐恆雄長期與學生的相處,他認為,其實人類畢竟是動物,還是具有野性,在劍道館打打殺殺,把野性給打掉了,對精力無處發洩的青少年只有好處。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每天這樣子打打殺殺,久而久之習慣了,被人家打一下也沒什麼感覺,不像有些孩子,人家動他一下,就要拿刀砍人。「即使是生氣,也是很冷靜地生氣,不是衝動的生氣,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緒和思考能力,就不會因為衝動而犯下不可彌補的遺憾。」徐恆雄說。

師徒聯手挽救邊緣學生

十幾年前,桃園地區的風氣並不太好,初中畢業的學生有兩大志願,功課好的當然是考上好高中繼續讀書,至於功課不好,又喜歡打架的學生,很多人畢業的第一志願就是當流氓。

來到劍道隊的孩子都是喜歡運動的小孩,有的成績好,自然往好高中的志願努力,但有的平常喜歡跟一些愛打架的孩子在一起,這些孩子就比較令徐恆雄操心。在徐恆雄的眼裡,小孩子沒有不好的,只是因為環境的關係而有不同的際遇。

有些來到劍道隊之後,體力都在劍道館耗掉了,也就不會到外面惹事,而且每天下課的時間都要練習,自然而然往來的朋友都是劍道隊的朋友,慢慢也和昔日的朋友漸行漸遠。當然,這需要時間,在過程中,有些孩子還是會犯錯,因為打架、鬧事,面臨被學校開除的危機。

一遇到這種狀況,徐恆雄少不得要找出種種「藉口」留人,像是:「不要開除啦!本來五個主將,一開除他就少了一個,拿不到名次,其他四個也沒辦法保送升學呀。」

好幾個曾經被校方認定為「沒救」的學生,被徐恆雄留下來之後,竟然都乖乖讀到體專畢業,沒有走向另一條「第一志願」的路。因此,桃園國中的訓導主任常常跟徐恆雄說:「你真是救了桃園地區不少孩子。」

現在,徐恆雄又多了一個得力的幫手———邱垂夕,只要不乖的孩子就丟到邱垂夕的「管訓中心」看管,師徒聯手,又救了不少邊緣的學生。邱垂夕說:「當年他(徐恆雄)救我,現在換我救別人,這沒什麼啦。」看來,徐恆雄傳授給邱垂夕的不只有劍道,還有對學生的熱忱付出。

至於小師弟陳堃耀,當年既是學校裡的「風雲人物」之一,自然也是「戰果豐碩」。陳堃耀回憶起自己慘綠少年的那一段時光:「因為年輕氣盛很喜歡打架,差點被退學,也是教練去學校求情才留下來的。」

為孩子留一條路

至今徐恆雄還記得很清楚,為什麼這個本性不壞的徒弟戰績如此輝煌:「陳堃耀自己覺得很冤枉,別人打架都沒事,為什麼他每次打架都一定會被抓到?人家天天打架,但打完了對方大不了瘀血,回去貼幾塊OK繃就沒事了,陳堃耀不是,雖然打沒幾次架,但每次一打架,人家就要進醫院躺上十天、半個月,能不被記過嗎?」提起這個年輕氣盛的關門弟子,徐恆雄是好笑又是好氣。

其實陳堃耀的個性和徐恆雄有一點像,都是「雞婆」型的,看見人家被欺負,就要出來仗義執「拳」,只是打架打得太認真,最後常常把人打進醫院去了。陳堃耀的國中老師是位剛由師大畢業的女老師,從來沒有接觸過這樣的學生,對於陳堃耀,她只覺得這個學生簡直是無可救藥。

多年後,陳堃耀利用暑假打工,當社區的游泳教練,在游泳池畔巧遇當年的國中老師。

兩人相互對看了好一陣子,女老師終於發話了:「你不是那個陳堃耀嗎?」「對呀!」「你怎麼會在這邊?」「我是你們請的救生員。」女老師一臉訝異,這個當年被她歸為小混混的傢伙,居然會乖乖在這裡當救生員?

於是老師繼續追問:「那你現在在幹什麼?」「我還是學生。」「哦?什麼學校?」「我之前讀北體。」陳堃耀說,眼見老師表現出「還可以接受」的神情,接著,陳堃耀又說:「後來我又插班考上輔大,現在在輔大讀書。」女老師大為驚訝,她怎麼也想不到當年那個差點被退學,又不愛讀書的小孩可以讀到大學。

在孩子年輕的時候,不免會走錯路或一時衝動犯下錯誤,給他一個宣洩的出口,給他一條有人陪伴的道路,他可以走出一條屬於自己人生的璀璨之路。相反的,若只是一味的給予責備、鄙棄,就算本性再善良的孩子,也很容易步上難以回頭的不歸路。

當年,陳堃耀差一點被教育體制給「三振出局」,但幸運的是遇到徐恆雄,為他留了一條道路,今天,在陳堃耀爽朗的笑聲和因為娃娃臉而更形年輕的臉龐上,找不到一點暴戾的氣習,只有運動員特有的豪爽與自信。能有今日的成就,陳堃耀最感謝的還是徐恆雄教練。

而過去二十多年,許多和陳堃耀一樣,曾經徘徊在邊緣地帶的孩子,因為徐恆雄,離開了是非圈,現在有的當了老師、教練,有的自己開公司當老闆,有的做個小生意豐足一家的生計,過著充實而自在的日子。

對徐恆雄來說,二十年冠軍教練的榮譽固然讓他引以為傲,卻不是他最得意的事,救了許許多多桃園地區的「小鬼」,才是他人生中最大的驕傲。